苦蘵，你那里管它叫什么？这种路边野果，是我们回不去的童年

直到今天，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苦蘵（zhí）。

说出来不怕你笑话，我是在菜市场的水果摊位上重新认识它的，透明的塑料盒里，整整齐齐码着一颗颗拇指大小的果子，外面裹着一层干枯的像纸一样薄的“小灯笼”，价格牌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灯笼果,38块钱一斤。

我盯着看了很久，不是嫌贵，是觉得恍惚，这东西，不是小时候田埂上、水沟边、老屋后头的瓦砾堆里，随手就能摘一大把的野果子吗？怎么摇身一变，堂而皇之地躺在了水果摊的“C位”,还卖出了比草莓还贵的价钱？

我买了一盒，剥开那层薄如蝉翼的“灯笼皮”，露出黄澄澄、圆滚滚的果肉，小心翼翼放进嘴里，轻轻一咬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，是那个味道，一模一样，可嚼着嚼着，味儿好像又不太对了，缺了什么呢？是缺了沾着露水的晨风，还是缺了那个在田垄上跑丢了一只鞋、满手泥巴却笑得得意的自己？

苦蘵这个名字，我还是查了才知道，在民间，它的外号多得数不过来，东北人叫它“红姑娘”；山东、河南那边喊它“酸浆”；我老家那边，大人们嫌它难打理，总叫它“鬼灯笼”；但孩子们不管，兴致勃勃地给它起了个更可爱的名字——“姑娘果”。

仔细想想，“姑娘果”这个名字,起得真是贴切。

它太像一位待嫁的姑娘了，你看它，从开花到结果，始终羞羞答答，把自己裹在一层薄纱似的“灯笼”里，那层宿存的萼片，由绿变黄，再慢慢变得枯黄透亮，纹理清晰，像极了姑娘出嫁时穿的黄绸嫁衣，果子躲在里头，若隐若现，不张扬，不献媚，仿佛在说：“你来找我呀。”非得你亲手剥开那层“衣裳”，才能一睹它的真容，这种小心翼翼的仪式感，比直接吃一颗洗干净的葡萄,多了太多野趣和欢喜。

我记得特别清楚，七八月份，太阳晒得人肉皮子发烫，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，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，光着脚丫子，踩着滚烫的土路，专门去那些没人管的荒地边、菜园子的篱笆脚下找苦蘵。

它的植株很低，匍匐在地上，叶子绿得发黑，成熟的果子是金黄色的，从“小灯笼”里透出光来，藏在叶子底下，像一盏盏故意隐去光芒的宝藏，发现有熟的，大家就一窝蜂扑过去，也不嫌脏，摘下来，牙齿轻轻一嗑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咬开，舌头一卷，汁水和细密的籽粒一起滑进喉咙，那份沁人心脾的酸甜，是那个没有空调、没有雪糕、甚至连汽水都喝不上的年代里,最奢侈的犒赏。

苦蘵也不是只能生吃，大一点的姐姐们，会把摘回来的苦蘵洗干净，用竹签或针线，把它们一颗一颗串起来，穿成手串或项链，那黄澄澄的果子串，挂在脖子上晃晃悠悠的，既是零食，又是最时髦的“珠宝”，想吃的时候摘一颗，那得瑟劲儿,比现在脖子上挂着施华洛世奇水晶还神气。

还有一种吃法，更费工夫，把那层“灯笼衣”完整地剥下来，留下茎，再把果子放在手心里，双手合拢，用力一拍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像放了一个小小的摔炮，我们管这个叫“摔灯笼”，声音越响，越得意，比谁摔得响,是我们那时乐此不疲的游戏。

大人们看到了多半会训斥两句：“这东西性凉，吃多了拉肚子！”可我们谁听啊？用袖子一抹嘴，跑远了，身后留下一串被踩碎的“小灯笼”。

后来呢？后来我们长大了。

田野被楼房覆盖，水沟被水泥填平，老屋推倒建成了厂房，那些曾经随处可见的苦蘵，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，我们懂得了什么叫规整，什么叫卫生，什么叫体面，我们学会了在超市里挑选进口香蕉、国产樱桃，会为了几块钱的差价而精打细算，却再也没有兴趣蹲在地上，耐心地为一颗野果剥开它的“衣裳”。

我们开始怀旧，可我们怀念的,真的是那点酸甜的滋味吗？

不，我们怀念的，是那个只要有一颗糖就能高兴一整天的自己；是那个不需要任何玩具，光是在草丛里捉蚂蚱就能消磨一个下午的自己；是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,觉得每一片叶子下面都藏着秘密的自己。

苦蘵的“灯笼衣”就是那层把果实保护起来的“外壳”，毫不设防地包裹着它，它不需要农药，不需要化肥，不需要精心的培育，只需要一点雨水、一点阳光和一片无人打扰的荒地，就能野蛮生长,结出最饱满的果实。

而我们呢？我们把自己裹在越来越厚重的外壳里，我们学会了审时度势，学会了趋利避害，学会了精致地利己，我们活得越来越像一颗精心培育的进口水果，又大又甜，但每一口都少了那种让人心头一颤的、汁水四溢的野性。

38块钱一斤的“灯笼果”，买得起的，是我们的年龄和钱包；买不起的，是那个在田埂上撒野的,回不去的少年。

苦蘵，苦蘵，它其实一点儿也不苦，它是甜的，苦的，是我们再也追不回的,那份简单而清亮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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