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，夜幕降临时，我总喜欢去城南那条老巷子里走一走。巷子很窄，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路灯昏黄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巷子尽头有一家川剧变脸的小剧场，票价不贵，二十块钱就能坐一个晚上

剧场很小,顶多能坐五十个人，台上的角儿叫李师傅，五十多岁，一张国字脸，眼神却很温柔，他每次上场前都会在后台烧一炷香，拜一拜祖师爷，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十年，哪怕台下只有三个观众，他也从不会省略这个环节。

李师傅的变脸很绝,手一抬，脸一扭，一张脸谱就换成了另一张，红的、黑的、蓝的、白的，各种颜色的脸谱在他脸上流转，有时候是关公，有时候是张飞，有时候是孙悟空，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，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
可我最喜欢的不是李师傅的变脸,而是他变完脸之后，摘下面具的那一刻。

每次表演结束,李师傅都会站在台中央，慢慢地、一层一层地摘下那些华丽的面具，先是关公的红脸，然后是张飞的黑脸，接着是孙悟空的猴脸，每摘下一层，他的表情就会真实一分，等到所有面具都摘完，露出的是一张疲惫的、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脸。

那天演出结束后,我留下来帮李师傅收拾道具，他一边擦着那些脸谱，一边跟我聊天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“我年轻的时候特别想换一张脸。”

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。

“那时候我刚结婚，穷，租住在城中村，老婆跟着我吃了不少苦，我就想，要是能换一张有钱人的脸就好了，这样就能让老婆过上好日子。”他笑了笑，继续擦脸谱，“后来我学会了变脸，发现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换脸啊，变来变去，最后还得做回自己。”

他递给我一杯茶,说起了自己的故事，二十年前，他的妻子生病住院，需要一大笔钱，他白天在工地搬砖，晚上在这小剧场表演，那时候他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，眼睛都是红的。

“我那时候脸上总挂着笑，对着老婆笑，对着医生笑，对着工友笑，其实心里苦得要命。”他指着桌上的脸谱，“你看这些面具，红的代表忠勇，黑的是刚直，白的是奸诈，可生活中哪有这么简单的分法？人不是非黑即白的，那时候我脸上挂着笑，心里却在下雨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眶有些湿润：“后来老婆还是走了，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想哭，可是我不能，因为我是男人，是家里的顶梁柱，我得撑起这个家，得让女儿安心上学，所以我继续表演，继续在台上变脸，继续对所有人笑。”

我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什么，这个在台上变脸的男子，其实在生活中也在变脸，不是因为虚伪，而是因为责任，他要在妻子面前装坚强，要在女儿面前装轻松，要在观众面前装快乐，每一张面具后面，都藏着一个普通男子的隐忍和担当。

“其实每个男人都会变脸。”李师傅喝了口茶，“上班的时候，要装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；回到家，要装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；在外面受了委屈，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，我们都戴着一副‘我很好’的面具。”

那天晚上,李师傅送我出门的时候，天正下着小雨，他站在剧场门口，看着我说：“小伙子，面具戴久了，就摘不下来了，可该摘的时候，一定要摘，人这一辈子，最重要的是学会做自己。”

我走出巷子,回头看了一眼，李师傅还站在门口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普通的、疲惫的、真实的脸，比任何脸谱都要动人。

后来我经常想起李师傅说的话,在这个世界上，每个男子都是一名变脸艺人，在单位、在家庭、在社会，我们不断地变换着面孔，不是虚伪，而是为了活下去，为了爱我们和我们爱的人，可是，当我们独自一人的时候，当我们面对镜子的时候，我们还能不能认出自己真实的脸？

那晚的雨不大,打在脸上凉凉的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：我到底戴着多少张面具？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？在那个雨夜，李师傅的话像一盏灯，照亮了我心里最深处的地方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摘下了所有的面具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仿佛第一次真正地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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