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的名字,山的名字
山是没有名字的,名字是人给的。

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,是在川西的某个垭口,海拔四千多米,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,眼前是延绵不绝的雪峰,我掏出手机想查一查面前这座山叫什么,却发现信号全无,向导扎西指着最近的一座雪峰说:“我们叫它‘神女’。”他说这话时神情平淡,仿佛在说邻居家的女儿,我突然觉得好笑——这座山矗立在这里千百万年,它不需要名字,是我们要叫它。
其实每一个山名的背后,都藏着一段故事,要么是人的征服欲,要么是人的敬畏心。
中国的山,名字里藏着双重密码,一层是地理的,一层是文化的,你随便翻开一张地图,就能看到各种“岳”、“峰”、“岭”、“岗”、“巅”,这些字眼本身就指向了山的不同形态,泰山是“岳”,五岳之首,意为高大峻极;黄山是“山”,但黄山的“黄”字有说法——传说黄帝曾在此炼丹,所以叫黄山,你看,一座山,不仅要看它的地质结构,还要听它的神话传说。
但更让我着迷的是那些民间的、被遗忘的山名,在贵州的深山里,有一座无名小山,当地苗族叫它“阿仰坡”,意思是“唱歌的地方”,每年春天,姑娘小伙会在山腰对歌,唱到月亮升起,这座山不高,没有奇峰怪石,地图上不会标注,导航也找不到,但它的名字承载了一代代人的青春,那座山,准确地说,是那个区域,被命名了,不是被测绘员,而是被爱情。
山名的变迁就是一部民族史,台湾的玉山,日本殖民时期叫“新高山”,后来才恢复原名,阿里山这个名字,据说来自当地邹族部落的发音,香港的太平山,原名“扯旗山”,后来因为太平天国之乱,改名“太平”,你仔细看,每一座山从旧名到新名的过程,都是政治、文化、族群博弈的印记。
而有些山,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,望夫石”,那不是一座山,只是一个岩石,但名字里有一个女人的期盼,伤心岭”,在某个峡谷之中,据说古时一位将军在此战败,泪流成河,这些名字,把人的情绪固化在了地质构造上,千年后我们路过,仍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悲喜。
我有个朋友是做自然保护的,他跟我说,他们给一座无名山命名时,会尽量避免用“神”、“仙”、“佛”之类的字眼,因为太人类中心主义了,他们想用当地特有的植物或动物来命名,杜鹃山”、“羚牛岭”,至少尊重了那片土地的生态,但当地村民不答应,他们说,山怎么能没有神灵呢?没有神灵的山,就像没有灵魂的人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村后有一座矮山,大家叫它“馒头山”,因为它长得像馒头,圆滚滚的,没有一棵大树,全是野草和石头,孩子们放学后在那里放牛、捉蚂蚱,后来修公路,把它劈开了一半,再后来,没人叫它馒头山了,因为不像了,它变成了一块被切开的伤疤,没有名字,只有工程代号。
我常常想,名字究竟给了山什么?是身份,是记忆,还是一种驯服?我们叫出山的名字,就像叫出一个人的名字,是为了让它进入我们的世界,但山从不回应,它沉默地站在那里,任凭风吹雪打,任凭我们给它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。
今天登山的驴友越来越多,很多人拿着地图,对照着一个个峰尖和名字,完成“打卡”,他们走过梅里雪山、四姑娘山、贡嘎山、念青唐古拉,拍照片,发朋友圈,然后离开,那座山还是那座山,但名字被他们带走,成为记忆的注脚,也许这就是山名存在的意义——它不能定义山,却能定义我们与山的关系。
如果你下次去爬山,不妨停下来想一想:面前这座山,它的名字从何而来?是谁在什么时候,出于什么原因,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名字?而你,又该如何称呼它?
也许你最终会发现,所有的名字都是暂时的,只有山是永恒的,而我们,不过是在永恒中,试图用声音和符号,抓住一点点能被记住的东西。
山的名字,说到底,是我们自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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