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刺玫，一棵山刺玫，藏着整个故乡的滋味与品格

那年秋天，我跟着货车离开村子时，母亲往我背包里塞了一罐山刺玫果酱，玻璃瓶温热的，隔着毛巾贴着我的后背，像故乡最后的体温，后来我到了省城工作，每次想家，就拧开瓶盖，用勺子舀一点抿进嘴里——那是酸，是甜，是初冬山野的气息,是风里站了很久的母亲的沉默。

山刺玫，学名Rosa davurica，在故乡的山野里漫山遍野地长，它不像家养的月季那样娇贵，要施肥、要修剪、要防虫，它就那么野生野长着，耐寒、耐旱，在贫瘠的碎石坡上都能扎下根，春天开粉红色的花，单瓣五瓣，朴素得像邻家妹妹的笑，没有层层叠叠的雍容，却有山野里的灵气，香味淡淡的，不是香水店里调出来的那种浓烈，而是一阵风过，若有若无地飘进鼻子里,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。

到了秋天，山刺玫的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，当地人叫它“刺玫果”或“山钉子”，那果子比枸杞大些，圆溜溜的，红得透亮，像一颗颗玛瑙珠子，摘的时候可得小心，因为它的枝条上满是尖刺——这是山刺玫最倔强的地方，它一边给你丰硕的果实，一边用尖刺警告：想要得到它，就得付出代价，就像母亲常说的一句话：“好东西，没有轻易就能到手的。”

采摘山刺玫果，是山里孩子秋天最期待的事，放学后书包一扔，拿着搪瓷缸子就往山上跑，在枯草和荆棘丛中穿梭，手背胳膊上难免被划出几道血痕，但没人会在意，眼睛只顾着盯着那红彤彤的果子，手指在尖刺间灵巧地翻飞，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缸子里，等太阳下山，每个人的指甲缝里都是暗红的果汁，嘴唇也是紫红的,那是偷吃山刺玫果留下的罪证。

新鲜的刺玫果酸得让人直皱眉，但在过去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它却是孩子们最好的零食，有经验的大人会告诉我们：一定要等到霜打过后再去摘，经过霜降的刺玫果，酸味淡了，甜味出来了，咬破薄薄的果皮，里面是一层细密的果肉，包裹着比芝麻略大的种子，那味道很难形容——不是水果店里的那种甜，而是混着山野草木气息的、带着寒气的甜,是城市里永远无法复制的味道。

母亲做刺玫果酱的手艺，是姥姥教的，先把果子洗净，小心地去掉蒂柄，放进大铁锅里慢火熬煮，白色的泡沫要撇净，适时添糖，然后用木杵反复捣烂，那是最考验耐心的活计，因为刺玫果种子的苦涩不能完全去掉，火候不到，味道就发涩；火候过了，又失了那股子山野的清冽，母亲从不着急，她会坐在灶前小马扎上，一边添柴一边静静守着，锅里的咕嘟声混着山风吹动院中树叶的沙沙声,是我记忆中秋天最安稳的声响。

如今我生活在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，水果摊上什么都有，甚至有从南半球空运过来的稀罕物，但我总觉得，那些光鲜的水果里，少了一种东西——少了一种山野的倔强，少了一种经历过风霜的味道，山刺玫的果实那么小，那么不起眼，和车厘子、蓝莓比起来，它简直寒碜，可就是这小小的、刺丛里摘来的果子,浓缩了最真实的乡愁。

山刺玫不张扬，不自傲，它就在那里，在乱石堆里开花，在寒风里结果，人和植物是一样的，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，往往是在最艰苦的环境里长出来的，它不需要赞美，不需要掌声，甚至不需要人的关注，它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——春天开花，秋天结果，冬天落叶,来年再发新芽。

据说，山刺玫的维生素C含量是苹果的几十倍，我想，这也是它坚忍生命力的来源之一吧，在自然资源匮乏的过去，它默默滋养着故乡的人，如今日子好了，故乡的年轻人都像我一样散落在城市，但那株山刺玫还在，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

在城市生活多年，我的性子也像山刺玫一样：温和中带着倔强，面对生活的压力，我不轻易低头；面对不公平的事，我敢于亮出自己的刺，这些都是故乡给我的，是那株长在山石间的小灌木教会我的：活成一株山刺玫，扎自己的根，开自己的花,结自己的果。

深秋的夜里，我会打开冰箱，取出最后一罐母亲做的刺玫果酱，涂在全麦面包上，咬一口，酸的眼睛发酸，甜的心里发暖，这时候，我离故乡好像很近,很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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