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杜鹃，紫杜鹃，山野里那抹倔强的紫色，写尽了人间最深的思念

谷雨刚过,山里的雨来得急，去得也快，我踩着湿漉漉的碎石路，往更深的山坳里走，转过一道弯，忽然看见一团团紫雾从崖壁上漫下来——是杜鹃开了，是那种泛着淡淡忧伤的紫色杜鹃。

走近了看,紫杜鹃开得正盛，花瓣薄如蝉翼，边缘微微卷起，像被雨打湿的裙摆，花心处是深紫色的斑点，细密而均匀，仿佛是山神用最细的笔触点上去的，五瓣花朵聚成一簇，十几簇又挤成一个绣球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，雨珠还挂在花瓣上，阳光一照，整朵花都在发光，晶莹剔透的。

紫杜鹃不像红杜鹃那样热烈张扬,也不像白杜鹃那样清冷孤傲，它的紫色，介于蓝紫和粉紫之间，像黄昏时分天边那一抹既不是昼也不是夜的暧昧，这种紫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，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起什么——也许是某个远行的人，也许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我蹲下来,想凑近闻闻花香，但紫杜鹃几乎没有香气，只有土壤和雨水混合的味道，这让我想起祖母常说的一句话：“香得浓的花，谢得也快；不香的花，反而开得长久。”祖母生前最爱紫色杜鹃，每年这个时候，她都会让我陪她去后山采杜鹃，她总是挑那种颜色最深的紫，说这种紫最像娘嫁妆上绣的牡丹——虽然牡丹和杜鹃是天差地别的两种花。

祖母是个念旧的人,她小时候家里穷，唯一的嫁妆就是一条绣着紫牡丹的披肩，那年逃荒，披肩弄丢了，祖母哭了一整夜，后来她看到紫杜鹃，说这花上的紫，和那条披肩上的紫一模一样，从此，紫杜鹃就成了祖母的慰藉，每年杜鹃花开，她都会采一大捧回来，插在粗陶罐里，一放就是半个月，花谢了，她也不舍得扔，把干花瓣收起来，装进荷包里，睡觉时放在枕头边。

如今祖母已经走了五年,我每次看到紫杜鹃，还是会想起她，想起她佝偻着身子在山路上慢慢走的样子，想起她因为风湿而变形的手轻轻抚过花瓣的样子，想起她自言自语说：“杜鹃听不得‘不如归去’，听了会哭的。”

杜鹃啼血,这是有典故的，传说古代蜀国国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鸟，日夜啼叫，直到嘴角流血，血洒在花瓣上，染红了杜鹃花，但祖母不认这个说法，她说紫杜鹃不是因为悲伤才变紫，而是因为思念，思念太深了，红色就会变得模糊，变成混着泪水的紫色，祖母说这话时，眼神总是望着远处的山，山的那头，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
其实植物学上,杜鹃花的紫色来自花青素的含量和酸碱度，但谁在乎那些科学道理呢？在民间，紫杜鹃有另一种名字——断肠花，古人说“蜀国曾闻子规鸟，宣城还见杜鹃花”，紫杜鹃开得最盛的季节，正是游子思乡、离人怀远的时候，那抹紫色，像伤口结痂前渗出的瘀血，像梦里见过的那扇永远推不开的门。

我抬头看看满山的紫杜鹃,它们一丛丛、一簇簇，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，不知道是哪一年，哪一阵风，将种子吹到这荒山野岭，它们就在这里扎了根，一年又一年，不疾不徐地开着，没有人给它们浇水施肥，没有人修剪枝丫，它们就这么野蛮地、倔强地活着，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紫色。

有个传说说,如果有人在杜鹃花丛中迷路了，就会遇到一个穿着紫衣的女子，她会带你走出花海，但条件是你必须忘记你最爱的那个人，我想，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女子，我宁愿在花丛里迷路一辈子，毕竟，那些让我们思念的人，那些让我们心痛的往事，才让这紫色的杜鹃变得如此珍贵。

天色渐渐暗了,山里的雾又起来了，紫杜鹃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暗紫色的影子，像是沉默的山在燃烧，我采了几朵，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，带回家插在祖父留下来的那个粗陶罐里，明天一早，祖母的遗像前，又会有一抹新鲜的紫色。

如果你也看到紫杜鹃,不要只把它当作一种漂亮的花，它的每一片花瓣，都写着一个人心里最深的挂念，这世上有多少种思念，就有多少种紫色——而紫杜鹃，大概是其中最浓最重的那一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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